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柴静:我没有关心过机构和体制 对我来讲只有人

核心提示: 年底,柴静出了一本书,回忆自己进入央视十年,书名和新节目一样,叫《看见》。这不是一本想象中的回忆录或者自传,所写一切只与工作、新...


 

年底,柴静出了一本书,回忆自己进入央视十年,书名和新节目一样,叫《看见》。这不是一本想象中的回忆录或者自传,所写一切只与工作、新闻有关。“我没有刻意选择标志性事件,也没有描绘历史的雄心,在大量的新闻报道里,我只选择了留给我强烈生命印象的人。”柴静在封底这样写。目前,该书首印50万册,已完成全部铺货。

自省的力量

“哪有记者年纪轻轻就写自己的过去?起码到七老八十。”这是柴静原来的想法。2008年,带柴静进入央视的制片人陈虻去世,之后,柴静离开新闻调查,从那时开始,柴静开始动笔写《看见》。

“我以前觉得,到老了,陈虻也会拄着拐棍天天骂我,但人是没有办法的,死亡也不是他挑选的,我们背对着死亡一步一步倒退着走的。人应该有一个记录,就像陈虻说的,无意识等于死亡,我们不能活在无意识当中。”

在《看见》中,柴静回忆了自己采访过的人和事,但并非“内幕揭秘”,相反,她对自己工作的反省,书中随处可见。19岁成为电台节目主持人,25岁进入中央电视台新闻评论部,这是在别人看来一帆风顺的传媒人生,但柴静密密麻麻记下的,是种种错误和失败。

熟悉柴静的观众都知道,自省是她一直以来的工作习惯。一期节目做完,她把心得和反思写在博客里,有时候也会附上视频和文案。有人留言给节目提意见,她会回复。12月11日,柴静在博客上发了一篇关于少女杀死性侵者案件的采访手记,有人留言说“标点符号错太多了”。柴静知道这是自己的老毛病,她改了一下,但不很周详。过几天,柴静收到一封信,提意见的观众把文章打出来,把错了的标点符号都改正了,再寄给她。柴静说:“我感谢他。”

总结是陈虻留给柴静的工作习惯。他当年曾说:“做一个节目就可以写一个总结。”《少年PI的奇幻漂流》上映前,柴静采访李安,节目播出后引起很多争议,有人说她问得不好,有人拿出陈文茜访问李安的节目,觉得更胜一筹。柴静说:“像李安这样的节目,也可以不反思,已经过去了。想为自己辩解也有各种理由,但那是没出息的表现。诚实没什么可怕的,就是要做一个总结,争取下一次做得更好,我有诚意。”

前不久,柴静和《看见》节目组再度探访德国志愿者卢安克。这一次,她把一个孩子问哭了。因为连问几个抽象的问题,孩子都不知道,柴静说自己带着“一点放弃的感觉”,对卢安克说“可以了”。孩子突然嚎啕大哭—孩子觉察到了那一点放弃的情绪。

十年了,柴静一直在检讨:“每个弱点我都没改掉,弱点永存。我上个月还把小孩问哭了。我说我怎么老改不了呢?!卢安克劝我,要那么容易改掉的话,还要漫长的人生干吗呢?就是这样。哪有一劳永逸的答案。我现在的每期节目也都有错误和不足,最重要的还是坐下来总结。”自省的意识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强:“你做的时间长了,经验丰富了,身边的同事也越来越年轻,比较尊重你,不像刚入行的时候身边经常有人批评。年轻人会认同你,甚至鼓励你,说这样已经很好了不用担心,这时候就需要更警觉一些。博客中的一些留言我都很重视。”

记者的道德是“知”

周正龙、卢安克、药家鑫、郝劲松……当这些名字在柴静书中出现,读者甚至有恍如隔世之感。热点新闻每天都在更新,事件热起来的时候举国议论,几天之后无人问津。从这个角度来说,《看见》提供了一个相隔一段时间再回头审视过去的视点。她现在做的节目《看见》,也有类似立意。

“其实我们现在做的不太有热点的东西,是一种已经过去的新闻。不是热的时候非不做,而是往往热点新闻刚起来的时候,众声喧哗当中,不大会有一种真的沉静地坐下来、双方辨析这样的机会。一大群记者都在敲门的时候,人家只有躲避起来,这是很正常的一个反应。所有的记者倏忽一下全撤了,这时候你没有走,再去了,就会有一个诚恳的交谈:我为何而来。这样往往比较容易得到一个接纳。”柴静说。

刚刚播出的那期少女杀死性侵者的节目,已经是三个月之前的新闻。柴静去找当事的法官谈,对方说:“这个案子早就已经过去了。”柴静说服对方:“这个案子是过去了,但是很多人对这个案子是不信服的,人们真的会把这个案子忘了,再也想不起来,但是心里会存有一个印象,就是我从此对法律不那么敬畏。”法官被说服了,愿意出来谈一谈。

做“过去的新闻”,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:“有些疙瘩貌似已经过去了,但是那个结打在那儿,时间是消磨不了的。如果疙里疙瘩的东西太过,就会误解丛生。我希望能够去做这个工作,一点点开解掉(疙瘩)。”

在微博上,各种“柴静语录”、“白岩松语录”不断流传,几乎成了“央视牌心灵鸡汤”。柴静说这有点“被鸡汤”:“我们都没开微博,但是有很多语录可能是有些人假借两人之口,说出自己的表达,其实我觉得没必要。说自己的话,为自己负责,有负责任的独立的意识,将来才有负责任的舆论界和新闻界。‘君子于其言,无所苟而已矣。’再好的目的,以撒谎的方式说,这个目的就没有价值了。”

相较于发表看法,柴静更愿意报道新闻。“因为我犯过这个毛病。”柴静说,她曾经一开口就是大而无当的词汇:“全是成语、概念、宏大、热血沸腾。但是这个东西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,越具体越好。其实也就是原来胡适说的,你多研究一点问题,问题本身会指出生活的一个道路,就像新闻一样,不要从意识形态出发去解决问题,而是要从解决问题的路出发,走下去,看看什么样的制度和方式才能更好地帮助解决日常问题。”

“记者的道德不是谴责也不是赞美,是‘知’,你要知道这个事件。人在知识当中才能够稳定,这样就不会太容易受到情绪的左右,这是新闻界的责任。”

两个柴静

前一阵,网上传言柴静是“央视最穷主持人”,至今租房居住。柴静写博客澄清:“我的生活方式是我的个人隐私,我按我自己舒服的方式活着。这事跟能力和道德都没关系,没什么可自惭的,也没什么可自得的。”

澄清又引起另一种情绪的反弹,指责她“装腔作势”的声音开始冒了出来,有人甚至说,这是一场新的“造神运动”。“我对这个不太感兴趣,所以没有研究过。这不是我所关注的新闻领域,它只属于娱乐范畴。对于在娱乐范畴中我的名字怎样出现、又该如何理解,确实跟我没有关系,我也不关心。”她只关心自己在专业领域的“公众形象”:“做一期节目,大家对我提什么意见,小到标点符号,我都非常重视,这是我的公众身份,我要向公众负责—如果新闻不正确的话。至于我这个人本身,真的不重要。”

从电台主持人时期开始,就有一批人始终关注柴静。他们成立了柴静论坛,录下她从前节目的音频,一字一句地记下她的开场白。豆瓣上的“《看见》小组”认真记录着柴静的每期节目,甚至有人对着视频敲出对谈记录。

听记者说了,柴静才知道:“真的呀?我以为这些论坛在微博时期已经不存在了呢。”但她不觉得这是“粉丝”的追捧:“有个细节说明他们没有把我当偶像。如果当偶像的话,可能是在消费这个人本身,但是他们会去敲这个视频当中的谈话,是对这个内容本身当中的人感兴趣。”

在少女杀死性侵者的节目里,有一个镜头可以看清当事人的名字,编导们反复看了七八遍,都没有注意到这点,节目播出后,有人在柴静的博客里留言,说存在这样的疏漏。节目组立刻撤下官网上的视频,修改了一天,重新上传。柴静觉得这能说明关注自己和节目的观众是怎样一群人:“他们跟你共同对一期节目负责任。这是对当事人的责任,也是对我们栏目的责任。”

“我怕把人用成符号”

时代周报:虽然你愿意多报道少评论,但是大家还是对你有一种“启蒙”的期待,希望你承担这个功能。

柴静:我写这本书,写的是自己的蒙昧,我怎样试图去摆脱这个蒙昧的过程,是我自己对自己的启蒙。实际上,我写的是启蒙何等困难和启蒙永无止境。如果有人看到这书,他觉得有些共鸣,觉得我跟他有相似的境遇,有心灵上的感悟,那可能就是好的。

我从来没有想过去影响和教化别人。刚入行的时候可能会有,也不是因为虚荣心,而是不理解这个职业,觉得传媒是不是特别高尚?是不是非得传播真善美、塑造好社会?慢慢地,我理解了这个职业的属性,也是把自己的角色看清楚了。把你做的事儿当回事儿,但别把你这个人太当回事儿。

时代周报:外界觉得媒体人每天要面对很多沉重的新闻,可能压力很大,像崔永元。

柴静:小崔的境遇有他个人的原因,不能够把他当成一个例子来分析,大家每次这么说的时候,我都会很心疼小崔。他很诚实把他内心深处的东西袒露于人前,我特别不愿意别人拿他这个事儿开玩笑。你知道抑郁这两个字儿在一个人的生活中有多沉吗?我很害怕这个谈法。我特别怕使用别人,把这个人用成一个符号。我会尽量体会,体会他的感受、他的生活。

新闻本来就是出事儿了嘛,一定程度上,它是社会的一个病灶或者一个伤口。一个人所谓内心的强壮,首先得接受和认识:这个世界本来如此。也不能说一脚踩下去,我都陷到这个情绪里,骂骂咧咧或者很愤慨,因为世界一直在演变。善恶两端是一个一直在平衡的律动,真的只有一端,这世界才可怕。这种状况从来没有出现过。新闻在不断更新不断变化,这是它有意思的地方。

时代周报:身处中央电视台,你有什么感觉?

柴静:其实到现在我也没有关心过机构和体制,对我来讲只有人。陈虻、崔永元对我来说都是人,我跟他们相互碰撞、抱有疑问,对他们有逆反心理。慢慢随着时间流逝,会消化掉一些东西。

事实上,最起码在过去十年,我对新闻的感受都是在中央电视台这个平台上完成的。我觉得没有什么可抱怨的,创作能力不足就不要抱怨,要提升自己,把独立的分量放到自己心中,像秤砣一样把自己压住。别推诿,也别跟别人比较。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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